年少時對于“墻”的詩意啟蒙,大概大多人都來自于宋葉紹翁《游園不值》:“應憐屐齒印蒼苔,小扣柴扉久不開。春色滿園關不住,一枝紅杏出墻來。”
北宋蘇軾的《蝶戀花·春景》則生動地描繪出了一道“墻”畫:“花褪殘紅青杏小。燕子飛時,綠水人家繞。枝上柳綿吹又少,天涯何處無芳草!墻里秋千墻外道。墻外行人,墻里佳人笑。笑漸不聞聲漸悄,多情卻被無情惱。”讀此詞,我們眼前便會出現一幅佳人笑影照粉墻的小畫。
“江南”是很多人詩詞里的故鄉,提到江南,總離不開“小橋流水、粉墻黛瓦、青石小巷、古典園林”這幾個關鍵詞。而這些關鍵詞在蘇州身上體現得最是明顯,因此很多人的江南情結便系于蘇州。
游蘇州古典園林,常被一面粉墻吸引。“墻”作為園林景觀空間的一種審美元素,有著獨特而詩意的地位。它既可分隔空間,豐富景觀內容,延伸景觀內涵,又巧妙地變身為畫紙,呈現詩情畫境之美。
一兩峰湖石,三四叢花草,五六竿修竹,簡簡單單地依墻而設,然后借光繪畫,借風弄影,虛實之間,動靜之間,粉墻上便時時變幻著不同的圖畫,真是美不勝收。
虛實之美
南宋范成大有“花影吹笙,滿地淡黃月”句,北大教授朱良志先生曾評說這一詞句呈現出一個絕妙的世界,“花影扶疏,淡云拂地,月光綽綽,影兒參差,似輕撥天地一無弦之琴”。
這是“影”這一意象帶給人的詩意之美。
花影、樹影、竹影、人影,影動墻上,縹緲空靈。白墻為紙,紙上空無一物,有影往來,虛實相生,正如清代笪重光《畫筌》中所言,“虛實相生,無畫處皆成妙境”。
園林里的粉墻,就如一紙頁,以空無為境,“無中生有”,欣賞的人,生發無數奇妙的想象,這是由心造境。如此,見空墻之上,光弄來一片影,或風搬來一片云,所見所感,盡是氣韻生動的蘊藉之美。
動靜之韻
蘇州各大園林皆有植竹,竹多于粉白墻邊,自古及今,竹在文學史上的審美一直綿延不盡,而竹影之美也是。影是虛之美,充滿詩情畫意。
當代著名園林專家陳從周先生尤其愛“影”,他曾寫道:“小城春色,深巷斜影,那半截粉墻,點綴著幾葉爬山虎,或是從墻內掛下來的幾朵小花,披著一些碎影,獨行其間,那恬靜的境界是百尺大道上夢想不到的。”
“半截粉墻”足以讓人神游暢想,而那些“碎影”,雖不起眼,卻能在一剎那讓人進入忘我的境界,這時人所享受到的就是藝術之美。正如當代美學家宗白華所說,所謂藝術,就是人生忘我的一剎那。
粉墻以漏窗、洞門為畫框,總能叫人在游覽時欣賞到生動的畫面,真是“隔窗云霧生衣上,卷幔山泉入鏡中”,韻味無窮。
一面粉墻,讓人能動情地體會到那份古意盎然的詩情畫境。“灼灼桃花朱戶低,青青梅子粉墻頭”,是詩是畫,“紅筵綠酒撲寒香,樹樹梅花壓粉墻”是畫是詩。甚至那裙扶花影的女子,粉墻前一微笑,那笑也映在墻畫之上了。
“粉墻花影自重重”,粉墻造景,使得園
林如掛起一幅幅天然秀美的畫作。而人在畫作前,見虛實、動靜之間的詩情畫境,感情融入其中,且得以升華,從而享受到無窮妙意。因此,唐劉兼見之欣然走筆,說“一筵金翠臨芳岸,四面煙花出粉墻”,宋代朱淑真更是將飽滿的感情融入其中,說“多情是蜂蝶,飛過粉墻西”。
一面粉墻,呈現留白,以供靈氣往來,是一種樸素大氣的美學,幽眇深邃,所以《紅樓夢》第十七回中會有“雪白粉墻,下面虎石,砌成紋理,不落富貴俗套”之語。在富貴人家,庭院粉墻,可免俗套;園林粉墻,可顯天然匠心。
實在是美!一面粉墻,一頁老宣,靈氣往來,滿紙鮮活。